如果说中国商人具有一种九阳神功,而这种神功又有九重天的话,我感到陈思贤已经练到了第八重境界;如果说从一个乡间少年到挥洒自如的商海精英好像蛇蜕皮的话,那么陈思贤已经痛苦而骄傲地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进化:从一个病弱少年到撑起一个苦困的大家庭;从做学徒、跑采购的小供销员到“二道贩子”般的乡镇企业承包人;从涉足商场搞活乡镇经济到闯深圳打天下;从搞电气安装工程到做建筑材料生意;从建厂房出租到最早投身于网络通讯行业;从纷繁迷乱的IT行业抽身而出,复精心经营房地产;从拥有大面积工业区到高新技术开发……每行走一步,每一次超越,都展示了中国商人成长的必由之路。
中国短命的企业多,短命的企业家也多,无可奈何花落去,各领风骚三几年。当人们迷惑地探究个中原因时,会发现,对一个企业家来说,真正的成功在于“无形的力量”与“有形的力量”的和谐结合。所谓“有形”,是指他的产品、厂房、生产线;所谓“无形”,是指他的经营智慧和管理人格。一个缺乏“无形的力量”的企业家,再多的有形资产,也难以逃脱“因偶然而成功,因必然而失败”的命运;而一个具有“无形的力量”的企业家,即使中途遇到挫折,也能透过迷雾,穿出错误和曲折的迷途,再创一重新天。
在一次次险关面前,许多商海扬帆的人樯倾楫摧,是因知识、技能、智慧的不足而倒下,但陈思贤挺过来了。他以心性的执著、责任的担当、胸怀的包容、为人的从容、放足而行的胆略乃至超凡的想象力,成就了无怨无悔的丰盛人生。在我采访过的企业家中,有人格魅力的大致分两种:一种是一语惊人、让人一见倾心、容光四射的企业家;一种是慢慢走到人的心里、令人长长久久回想的企业家。陈思贤属于后一种。而他最大的魅力,在于一个诚字。见面之始,我曾经感到陈思贤不容易走近,因为他很谦逊,一再表示没什么好写的。但是,当他打开话匣子的时候,慢慢也打开了心扉。作为在上世纪80年代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90年代蓄力而发悄然崛起,至新世纪成为社会栋梁的一代企业家,陈思贤走过的路可说是个经典。与陈思贤面对面交谈,他的身上绝无一些成功的企业家不由自主地显露的狂妄与骄矜,而是透出拥有丰富的人生阅历、征服过无数狂风骇浪的水手所特有的稳重、宁静和自信,还有一种宽以待人的善良情怀和功成业就养成的醇厚气度。也许,他对要在这篇文章中表达什么还不是太确切,交谈时的语速略显缓慢,加上他深沉的音调,更为他平添了一种男性的魅力。
出身贫寒,淳厚家风育馨德
黄昏,夕阳西落,故乡的轮廓渐渐有点朦胧。一阵“当当当”的钟声在晚风的吹送下悠扬地若隐若现,面带饥色的人们突然精神一振,呼啦啦地争先恐后往响声处跑。那是生产队大食堂开饭的呼唤。大约五六岁的小思贤也颠着小脚紧跟慢赶地追逐着奶奶的脚步。奶奶的身前身后,拥着一串半大不小的孩童,那都是小思贤的兄弟姐妹及堂兄弟姐妹。陈思贤的家在村子里是个大家族,父亲在叔伯中排行老二;陈思贤在同辈中排行老三。幼年,曾放在外婆家寄养,后来舅舅舍不得小思贤,认了他为养子。在养父家,陈思贤成了老大。出生于1955年的陈思贤的幼童时代,正值中国轰轰烈烈地搞大跃进、人民公社。从他开始记事起,最刻骨铭心的就是饥饿。他与兄弟姐妹一起,跟着奶奶去大食堂排队打饭。一只粗黑的瓷碗,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层粥不粥、饭不饭的食物,上面加了一片熟番薯。奶奶和大人把饭让给孩子们吃了,自己只吃那一小片番薯。小思贤饿狼般把碗里的每一星点米粒都舔干净,还是觉得肚子里空空的。后来长大了,回忆起这一幕,他都不禁纳闷,那一点点可以裹腹的东西给孩子吃了,大人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啊?他们还要辛苦下地劳作啊。奶奶与父辈对孩子的这份爱,滋养着他,令他一想起来眼睛都会为之潮湿。
客家人有尊师重学的好传统,再穷再苦,孩子都要读书。刚满7岁,小思贤入学启蒙了。村里的小学设在破旧的叶家祠堂,上三间做生产队部,中间正厅的左右耳房就做课室。学习条件很差,没有课本,作业本是用稻草纸订成的,粗糙得还能看见纤维。但有书读,陈思贤已经很开心。他穿着用大人的旧衣服改缝的小衫,冬天打着赤脚,冻裂着小手,学得非常投入。村里的小学只有二年级,到了三年级,陈思贤就到3公里外的邻村学校继续求学。每天凌晨,他早早起床,先扫地,再生炉子,做过家务之后才背着小书包空着肚子去上学。上完两节课,学校放学,回家吃几碗稀粥当作早饭,又做喂猪等家务。午饭吃的是杂粮,有时家里连盐都买不起,就用咸菜煮豆角青菜,沾点咸味。忙活半天之后,下午再回学校读书。(当时农村的教制是早上7点~9点上课,中间放学一段时间让学生回家帮手做事,下午2点半~5点继续上学,以配合农民的生活和生产节奏。)陈思贤自小非常懂事和勤劳,读书挺上心,能做的事绝不偷懒,大人们都很喜爱他。
小学毕业后,陈思贤顺利上了中学。位于公社所在地的横陂中学离家更远了。每星期一,陈思贤就背着一周食用的大米、咸菜、酿酒剩下的酒糟到学校。在学校里,每顿由学生自己往各自的碗里放米,交1分半钱,食堂代为蒸饭。当时,只要交3分钱,就可以领到菜牌,就餐时可以有菜分。陈思贤因为家贫,除了必不可少的蒸饭费用,连另外1分半钱菜金都交不出,每顿只有吃家里带来的咸菜。但他从不埋怨,从不与别人攀比。他知道家里已经尽最大的能力供他读书了。
陈思贤的养母是个非常克劳克俭、精打细算、万事从长计议的人,虽然日日忧柴忧米,忧穿忧用,却能花尽心机把生活安排有度。在那个年代,全村人秋后分粮,吃不过三荒四月就断粮了,但养父家却可以用那一点口粮细水流长地支撑着度过粮荒时日。一年分配的两斤花生油,炒菜舍不得放,留起来卖了交孩子的学费、还有买盐。童年时期祖母和生父一家的恩情以及养父母为人的点点滴滴,对陈思贤的成长和思想品德的形成有着极大的影响。时至今日,该用的钱他绝不吝啬,不该用的钱每一分每一厘他都抠得很紧。求学时期对陈思贤的人生观产生影响还有一位老师。他很清楚地记得踏入高中的第一个学期,临近期末考试,同学们都盼着寒假快点到来,也就是盼着过年快点到来。那时节,过年意味着最美好的时光,有全年最丰盛的菜肴,有喜庆的节目,若是父母手头松裕,还可能得到一套新衣服。同学们都归心似箭,没有心思听课。在一堂课上,师范毕业的语文老师扫了同学们一眼,语重心长地说:“你们急什么?过年意味着什么知道吗?过年意味着你们大了一岁,换一句话说,就是意味人的寿命又短了一年。过年其实是坏事不是件好事啊!光阴匆匆,一眨眼就过去了,你们要抓住好时光,充实每一寸光阴,将来才不会在白了少年头的时候,空悲切啊!”
这一番话,深深烙进陈思贤的心里,令他一世难忘,从此,对生命、对人生有了新的认识,激发出他的顽强毅力和雄心壮志。
就在陈思贤发奋学习,对未来充满憧憬之际,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降临了。
高二那年,陈思贤得了一种叫“深肌脓肿”的难治之症,胳膊上在骨膜和皮肤之间长出一个个像小瓜一样的疥子。为了给他治病,生父与养父两个家庭几乎倾家荡产,能借的钱借遍,家里能卖的东西卖光,只差拆房子卖木梁子了。陈思贤住进县医院,眼见着同一间病房的4个病人死了3个,只剩下自己,一种巨大而沉重的恐怖常常压迫着他。他不想死,他才刚刚知道人生是怎么一回事,还有着无数人生大计等着他去实现呢!陈思贤以强烈的求生欲望和顽强的意志与病魔搏斗着,县医院条件差,治疗时要在皮肤上割一个小口子,把纱布塞进去吸取脓浆,无论多痛,他都咬着牙不哭……
3个月之后,他胜利了,虽然体重从刚入院时118斤锐减到70多斤,虽然双腿无力还不能走路,但他终于活了下来。出院回家休养了一个多月后,他才可以下床扶着墙壁慢慢走动。当时这种病是非常难治的,陈思贤居然大难不死,真算是个生命的奇迹。当陈思贤再一次走到阳光下,再一次置身于充满生命力的绿意盎然的田野,他的心,除了对命运的深深感激之外,还荡漾起一定要让这条捡回来的命有所作为的激情,他要报答所有生他养他、为他付出了许许多多的亲人。
踏足社会,酸甜苦辣非寻常
病愈之后的陈思贤,没有再上学,自然而然地参加了生产队的劳动,挣微薄的工分。虽然他的身体不是很强壮,但做事却非常认真。在这个世界上,有才华智慧的人才很多,但能够没有私心,而且始终坚定不移的人却很少。当时农村的生产及分配还处于“一大二公”状态,许多农民因为“吃大锅饭”而劳动态度消极,但陈思贤却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吃亏,凡事认真负责,很快被大家推举为生产队副队长。
虽说只是个不足挂齿的绿豆芝麻官,陈思贤却抱定一门心思:既然做了,就要努力做好。对队里的事,他样样挂心。村四周是丘陵地带,红土混杂着泥沙,非常贫瘠,队里的农田显得格外珍贵。每逢下大雨,社员们都回家躲避之时,陈思贤就会穿着蓑衣,扛着锄头出门了。他顶风冒雨,走在窄窄的田埂上,四处巡查,及时排涝,以免山上的沙土冲刷下来淹了稻田。
多年后,陈思贤在深圳开工业园,看见有几家企业因为处于低洼,暴雨时没有人管理,结果给水淹了,停产十多天,造成重大损失。联想起自己做生产队长的时候,从来没有让水淹了队里的地。其实,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只要有心去做就行了。比如工业园里有车有石头,只要花上半个小时,拉点石头堵一下就行了。这么简单就可以挽回100万元的损失,却偏偏就没有人去做,令陈思贤心疼不已,深感无论做什么,责任心都非常重要。
在生产队劳动了一年半,陈思贤觉得应该走出家门,寻找新的路向。客家人自古有“围条裤头带出门,挑担番银转家园”的梦想,陈思贤也不甘心脸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但初初出门,走得也不远,他来到河源县一个农械厂开始了学徒生涯。
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的经济还未真正起步,陈思贤当学徒的工资一个月只有20元。他继承了养父勤俭节约、精打细算的好传统,把区区20元支配有度:每个月一领到工资,先到银行存5元钱,以备回家时孝敬老人家用;然后往厂里的“储蓄会”再存储5元钱,这种“储蓄会”当时的作用可大了,每个参与的工人谁年龄大了,要结婚办喜事了,或者家里遇到急难事,都可以从“储蓄会”借钱应一时之需;该存的存了,剩下的才用于吃饭与零用。10元钱能怎么花?所以,节俭的陈思贤从来不抽烟,不喝酒。
陈思贤在农械厂当了一段时间的学徒,厂长见他心明手快,脑子又灵,就让他干供销员。这可能是陈思贤最早涉足商场的经历。他干得挺出色的,与厂长的关系不错,业务水平也不断提高,在厂里的供销员里,他是最年轻、业绩最好的一个。这期间,陈思贤恋爱结婚了,并生育了一个儿子。
1980年,农村慢慢开始了变革,因为老家上有父母高堂,自己又要养妻活儿,虽然在农械厂的月工资已经长到30元,但陈思贤还是感到捉襟见肘。他干脆举家回乡,承包了镇供销社在村里的代办店。
凭着在农械厂当供销员对市场的了解和经验,陈思贤的小供销店渐渐有了起色。镇委书记和镇长发现了他这个人才,前来找他,让他到镇农工商公司去上班,任务是搞活镇里的经济。陈思贤被镇领导招贤纳才的精神感动了,走马上任。
在镇农工商公司干了两年多,给陈思贤最大的感触是行政干预,自己的手脚无法放开。他的顶头上司教师出身,不懂做生意,在经营上,往往还是行政领导说了算,他们说进什么货,就进什么货,自己唯有服从的份。最糟糕的一次是,镇领导指示从农业银行贷款,一次性进了十几车农药,结果卖不出去,严重积压。农药是短期使用品,如果没有在有效期内使用就会失效,成为废品。这一次折腾,公司欠了农业银行20多万元,连工资都发不出了。陈思贤心里十分难受,虽说是“阿公”的钱,但也不能这样糟蹋啊。他觉得这样下去自己根本没法干了,就向书记、镇长提出辞职。书记、镇长见挽留不住,又实在感到他是个人才,有能力盘活公司,干脆决定把镇农工商公司下属的供销社承包给他,让他发挥经营才华。
陈思贤思前想后,还是挑起了这个担子。接手商场之际,商场已无分文的流动资金,只有陈年旧债和堆积着的滞销商品,一大堆棘手的问题扑面而来:没有流动资金怎么办?欠的一屁股债怎么办?虽然承包时债权债务划清,但大量积压商品的成本却还得承担。还有,那一大批积压的商品怎么办?
为了盘活经济,在借货无门的情况下,陈思贤做了一件“借鸡生蛋”的买卖。五华古名长乐,生产一种驰名的白酒—长乐烧。陈思贤与酒厂做起了买卖。他从酒厂成批进货,送到惠州等地的糖烟酒公司出售,酒厂给他的结算周期是一个月,当中有20天左右的周转期,陈思贤利用这一时差,收回货款。这一进一出,贴了运费,但他把这当作银行货款的利息。表面上看,似乎亏了一些,但实际上,却盘活了资金。商场的经营不再是死水一潭。
面对着堆积如山、再不赶快处理就要过期失效的农药,陈思贤一边发愁一边转开了脑筋,这买农药的本钱可得让自己负担啊。怎样才能少亏一点呢?一个小镇肯定无法消化这么多的货,那怎么做才能推销出去呢?陈思贤把目光落在梅州地区生产资料公司。十几车农药在一个镇销路受滞,如果放到整个地区,销路就广了。事不宜迟,陈思贤火速赶到梅州,找到梅州地区生产资料公司的负责人,请求他帮忙把农药销往梅州地区各县镇。那位负责人也很精明,与他做起了交易,说:“我要你的农药也可以,但我这里也有一大批装氨水化肥的塑料袋卖不出去,大家交换一下,互相帮助。”陈思贤想了一想,答应了。他咬咬牙,掏出一笔资金买下了梅州地区生产资料公司的塑料袋,一转身就拉去废品收购站,卖回来的钱当然少多了,但是,那堆得小山一样压得供销社喘不过气的农药也终于出手了。这笔生意,亏了1万多元,但经此一役,陈思贤的经营渐入佳境。通过与梅州地区生产资料公司打交道,打开了局面,信息渠道也多了。有一次,陈思贤听说这家公司有一批计划外尿素化肥,可以议价出售,因为要一次性交割,数目庞大,整个梅州地区没有人敢接。陈思贤却跃跃欲试。他进行一番市场调查和分析:这批化肥是农民急需的紧俏商品,肯定可以畅销,只是,谁也不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大量的资金。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口袋里揣着承包企业的公章,跑到梅州地区生产资料公司,说:“这批货我要了。”闻者惊诧地望着他:“你哪来这么多的钱?”陈思贤胸有成竹地说:“反正不会欠你的钱,拉货就给钱。”当下,就签订了买卖合同,盖上了公章,作为买方,全部化肥陈思贤要了,但是,拉一车货付一车货的钱。
走出梅州地区生产资料公司的大门,陈思贤拐个弯,直奔一个镇。当天,就与镇里签定了一纸合约,陈思贤摇身一变,成为卖方,合同上的价格却有了变化。第二天,陈思贤就到梅州地区生产资料公司拉走了第一车化肥。接着,又跑向另一个镇。就这样,陈思贤一个个镇跑,一个个镇推销,只用了少量资金周转,就完成100吨化肥的一进一出。运用智慧和不辞劳苦,陈思贤旗开得胜,一举数得,既为农民办了件好事—农民想买议价化肥而求之无门,解决了农业资源;又为自己赚到了第一桶金,从此扭亏为盈。
陈思贤觉得化肥对于农业来说非常重要,也就意味着市场非常广阔,便径直去到河源氮肥厂,希望能拿到一些厂里完成国家生产指标外可以议价买卖的化肥。他得到了。那时的利润非常微薄,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化肥,只能赚取100多元。但是即使这样,很快就有人跟风,竞争非常激烈。逼得陈思贤不得不一年换一个品种或版本经营,比如做白糖、砂糖,直接到番禺进货。但无论他做什么,第二年肯定有人跟着做。
在众人的眼里,陈思贤是个头脑灵活,做一样赚一样的能人。但是,再精明的人,有时也会马失前蹄。客家人喜爱吃豆制品,尤其是豆腐,客家酿豆腐就是一道远近驰名的家常小菜。有一回,陈思贤到博罗县粮食局取了一些黄豆样板,拿回乡间做豆腐、腐竹的小个体户征订。当时,每个人看过样板都说好,还签了合同订货。陈思贤看有得做,又有合同在手,便一下子进了3大车货。心里正暗喜又发了点“小财”呢,想不到,货送到客户手中不久,一个接一个拉着黄豆找他退货。原来,这些黄豆是在北方大田生产的,外表看着光鲜,内里却经过发热发酵,虽然没有变质,还可以用来做种子,但是,客家人做豆腐是很讲究原材料的,用这种黄豆做出来的豆腐没有甜味和韧性,也就不好卖,所以客户纷纷退货。本来,进货之前这些人都验过货,陈思贤又有合同在手,如果他不接受退货,他们也无话可说。但是陈思贤宅心仁厚,心想乡里乡亲的,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又怜悯大家都是做小本生意,亏不起,干脆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认了栽,宁愿自己蚀钱,把黄豆全部回收,再以很低的价钱卖给豆制品厂做酱油、豆鼓。这一回,陈思贤亏了不少,却赢得了心肠好,做人有信誉、能担当的好名声。
闯荡深圳,慎求索绝处逢生
转眼到了1984年初。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促成了陈思贤的大转折。因为超生一个孩子,他的店子被有关部门执行政策时粗暴地贴上了封条,货物也被拉走。陈思贤面临重大选择:要么硬撑下去,要么离家远征。陈思贤选择了外出闯天下。当时,他已经积累了一点小资本,家里也盖了新房子。但是,他的房子盖得不大,也没有加层起楼,更没有进行装修。他带着积攒和节省的几个小钱,向深圳进发了。其时,陈思贤的大哥所在的五华供电公司在深圳横岗接了一个电气安装工程,队里的人连什么叫转账支票,什么叫材料验收都搞不懂,正好陈思贤出来寻找商机,也熟悉商场上的业务,就暂时到这个安装队帮手。几个月后,工程完成了,队里的人却不会出去找项目,谋求发展。陈思贤知道这样下去,工程队只有打道回府,便主动四处找项目。凡是附近的建筑工地,都出现了陈思贤的身影。他腆着脸皮找负责人,找电工。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久,陈思贤结识了横岗农工商公司的李老总,谈了一个价钱压得很低的项目。陈思贤算了一下,价钱虽说被压得很低,但还是可以做,便自作主张签了合同。之后,他满心欢喜地回去告诉大哥,不想大哥却训斥他“这么大胆!”但不管怎样,这单工程算是陈思贤在电气安装行业小试牛刀。不久,陈思贤的大哥调到了深圳,陈思贤也离开了这家公司。这时,他感到电气安装行业有可为,就一心一意找项目,想自立门户大干一场。大哥担心他,想劝阻他,他却对大哥说:“阿哥,我跟你不同,你是公家人,这里不做了,可以回去,有工资拿,有生活保障。我就不一样,我反正什么都没有,不干这一行,也要干别的一行,我只有背水一战了。”一番话说得有板有眼,诚恳真挚。大哥见他心意已决,便任由他去闯。
一旦下了决心,陈思贤就以百折不挠的精神去敲开电气安装行业的大门。每逢周末,陈思贤马不停蹄地到一些技术人员家里拜访,了解信息。那时,一些好的项目全给人捷足先登了,偶尔会有一些难啃的骨头没人愿意干,陈思贤就从这些难啃的骨头开始做起。一个技术员告诉陈思贤,宝安有个高压线要搬迁,因为地处稻田和水塘之间,价格又低,找了好几个施工单位都不肯干。他问陈思贤干不干,如果干的话,他就去找局长说。陈思贤简单地算算了账,明白了为什么这块骨头没有人愿意啃—不仅施工环境恶劣危险,而且做的话,还要亏1万6千元钱。但他还是点点头,表示愿意接。
为什么亏还要做?陈思贤的思路很简单直接:不做,就永远都进不了这个圈子。以自己目前的条件,好的项目轮不到自己,只有从硬骨头啃起,才能让别人认识自己。
既然要做,就要做到一流。对电气安装未算精通的陈思贤不惜贴钱高薪聘请有经验的技术人员,严把质量关,在艰难的条件下圆满完成了工程。宝安城建发展指挥工程部的主管李俊士先生前来验收,对陈思贤顿时刮目相看。因为他亲自找过许多人都没人愿接这桩工程,想不到这个初出茅庐的小青年不仅接了,还一次性验收合格。看见李俊士的脸上露出嘉许的笑容,陈思贤壮着胆子说:“李主任,你也知道这个项目没人肯做,是因为谁做谁亏。我咬着牙做了,自然也亏了不少,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再试一下,赚回一点,以弥补一下损失?”李俊士蛮喜欢这个实话实说的年青人,不久,果真给了他一个机会—高空架设一段800米10千伏的高压线。
绝处逢生,机会来之不易,陈思贤全力以赴做到最好。这次工程又是一次性验收合格。从此,陈思贤得到了李俊士的信任,有合适的项目,会先交给他做。就这样,陈思贤终于在这个行业站稳了脚跟,回忆起当初入行“亏也要做”的艰涩,他笑言这是“先吃小亏,再赚大便宜”。随着视野的开阔,陈思贤一边继续做电气工程,一边开拓新的发展机会。1986年,他在深圳田心村办了一家“门窗厂”,专做建筑材料;1988年,在开始在宝安买地建厂房出租;不久,跟上合村合作,由村里出地,他出资金,盖商品房搞房地产开发。在深圳与村里进行土地合作,他是走在比较前列的。
1990年3月,羽翼渐丰的陈思贤成立深圳市宝安锦华实业有限公司,他要大展鸿图了。
江湖弄潮,蛟龙曾被浊浪困
1993年,深圳房地产开始转入低潮,这一年,宝安撤县设区。回忆这一阶段,陈思贤认为自己有个失误,就是没有很好地研究国情,一有风吹草动就从房地产开发领域缩回了手脚,如果坚持至今,成就难以估量。不做房地产了,做什么好呢?陈思贤陷入深深的思索。
1994年,也正是中国希望工程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陈思贤在商海搏击之中赚到了一点钱,但他从来没忘记家乡,时时刻刻掂念着那一片滋养他成长的土地。他心系乡亲,情注教育,慷慨解囊,捐钱盖了一间希望小学。在省里参加希望工程会议时,陈思贤与时任共青团深圳市委副书记的何学文同住一房,期间,很认真地探讨了如今投资什么行业,干什么好的问题,何学文力荐信息产业。
对于信息产业,陈思贤是一窍不通。但经过多方考察,他认为何学文所言非虚。当时,互联网远远不及今天这么普及,只有大学和一些科研机构才有。陈思贤敏锐地感到这个天地大有作为。费了不少劲,兜来转去,1994年8月,陈思贤在珠海与隶属于国家某部的福达集团合作,成立珠海达奇通讯有限公司,福达集团占20%干股,陈思贤负责所有投资,任董事长。
珠海达奇通讯公司很快从美国引进了第一套价值700万人民币的硬件设备,建成一个平台,招聘软件工程师进行软件开发。当时民营企业招人不容易,陈思贤从北京邮电大学高薪招聘了多名大学生,又从国营企业高薪挖角。适逢当时国家提出“金税”、“金桥”、“金卡”等“三金工程”,在税务、银行等行业推行国际化标准运作,要求达到信息化、办公自动化、无纸化等,珠海达奇通讯公司及时推出全国最早的一套税务软件,《国家税务报》作了报道和推介,引起了全国的注目。
紧接着,珠海达奇通讯公司开设了电子信箱,广东省邮政局专门划给他们一条中继线,一个IP号95971,他们是全国第一个做IP业务介绍的公司。经营收益出乎意料的好,第二年,就开始卖号收钱,投资7个月,就收回了成本,利润滚滚而来。
1995年5月,陈思贤把通讯公司总部搬回了深圳,建立深圳羽嘉通讯技术有限公司。形势发展大好,激起了陈思贤的勃勃雄心。他先后在广州、武汉、成都、石家庄全面铺开战线,计划把省网联起来,并入华南网,再进军全国。
但是,由于头脑发热,盲目扩张过快,管理跟不上,陈思贤的事业很快遇到了一个来自内部的重创。1995年,陈思贤接到广东省财政局、广东省税务局、广州市税务局等办公自动化工程。本来,这些大工程可以给公司带来巨大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但是,随着网络硬件的不断升级,软件也要不停地跟进改版,由于陈思贤对计算机知识认识不多,再加上他还要兼顾其他生意,就把开发软件的任务全盘交给主管的总工程师。岂料遇人不淑,用人不善,这个总工程师一边享受陈思贤给他的高薪,一边利用陈思贤巨额投资建成的硬件平台,还攫取了其他程序设计员的成果,把已经完成的软件据为已有,悄悄跑到外面高价兜售,却一次又一次地骗陈思贤说软件还在调试。直到有一天,客户不满地对陈思贤说:“你升级改版的软件这么长时间还没有调试好,可有人拿出来的东西比你还好。”中断了与他的合同,陈思贤才如梦方醒,自己被人狠狠地“黑”了一把。
公司受不住来自内部的打击,一下子垮了。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成果却被人背信弃义地摘去了。几个合作伙伴灰心丧气,把资产卖的卖,分的分,就像一个时髦的网络泡沫,刚刚看到七彩缤纷的前程,就破灭了。这是陈思贤在商场上最大的一次败走麦城。
卷土重来,再创佳绩天地阔
世间没有不变的成功,只有不断的成功;市场没有不变的格局,只有不定的风险;人生没有真正的失败,只要他不肯倒下,失败就是成功之母;人在江湖,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只要勇于启航,就能柳暗花明,奔向更灿烂的彼岸。陈思贤没有气馁,他以至诚的奋斗精神,力图克服前进道路上的障碍,接近那必然的成功。1998年,陈思贤决定改弦易辙,在宝安附近找个合适的地方建工业园。绕了一个大圈子,还是回到了房地产行业。
听说陈思贤在物色地方建工业园,公明镇委书记肖更平找到了他,把他带到长圳村。长圳村位于公明、光明、石岩交界处,又偏僻又穷困。对此陈思贤并不介意,他只提了三点要求:一是民风要淳朴;二是村干部要有战斗力;三才是地价要合理。为什么提出“村干部要有战斗力”这样的要求呢?
因为之前陈思贤曾有这样的经历:他对某条村的地理位置感兴趣,也与村干部谈过了,村干部答应一个星期后交出红线图,但是陈思贤去找过三次,每次都是上午11点多钟,村干部却还在呼呼大睡。一气之下,陈思贤发誓再也不与这种人合作。肖更平答应:“好,我绝不会介绍那样的村干部给你。”
长圳村的村委书记是个女人,50多岁,叫曾裕笑,挺有魄力,人也不错,与陈思贤谈得还算投契。经过考察和选择,陈思贤决定将工业园定址在长圳村。签合同的时候,陈思贤充满信心地对曾裕笑说:“看着吧,我进来只要半年,你们村里的地价全部会翻一番。”曾裕笑半喜半疑,要是那样,长圳村就“翻身”了。陈思贤的长兴工业园一开工,立即大规模改变了当地的交通环境和通讯条件。首先,他开辟道路,从村头山边直通主干道;然后,跑去交通部门,要求公交车通往长圳;又跑去通讯公司,要求在长圳建有线电话机楼和无线电话信号中转站;到供电公司报装用电申请,半年没有动静,他干脆利用自己搞过电气工程的知识,建造了一个输出1万伏的小型柴油发电站。
栽得梧桐树,招来凤凰栖。不出陈思贤所料,长兴工业园迅速带旺了整条长圳村。多家企业入驻工业园之后,各种商业网点、银行、邮政纷纷设点,酒楼、旅馆业也发展起来。从前,村里的房子没有人租,现在不仅全部租出,还有不少村民瞅准这一发展时机,抢着盖房。“绝处胆气生”,遇到挫败,坚定信心,理顺思路,踏实去干,必能克服万难,东山再起。这是陈思贤和长兴工业园的成功给我们的又一个启示。
居安思危,高瞻远瞩绘蓝图
对于陈思贤来说,新的成功就是新的起步,也意味着新的危机。在目前长兴工业园经营得红红火火正兴旺的时候,他已经居安思危,考虑到将来工业园若无人租用该怎么办的问题——因为,随着一些民营企业的发展,政府在用地政策上有所优惠,许多大型企业在新的投资环境下,采取直接租地扩展的方式而不再租用他人的厂房。为了防止工业园“空心化”,陈思贤谨慎求索,决定以高新科技项目开发作为未来的主攻点。
2003年7月,陈思贤领取了深圳市第一家民营高新技术研发中心的营业执照,当时,深圳市工商局还没有这种执照的格式,还得到省里重新排版。“深圳市贤俊高新技术研发中心”的牌子亮出之后,在山清水秀的宝安区桃花源科技创新园内5号楼安营扎寨,先后与清华大学、武汉大学、武汉化工学院、华南农业大学、华中农学院、中国电子科技大学等单位和部门签订了“科技合作协议书”,聘请十多位高校及科研院所的教授,担纲研发中心的名誉主任、高级科学顾问,共同研发产业化项目,很快就创造出研发中心与产业互动的新局面,走出产业养研发、研发产业化的新路子。陈思贤相信,未来世界充满奇妙的科技,他也将给生活在这个星球上的人类带来福音。
在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摔打之后,陈思贤踏上了人生的一个新高峰,从容有度地创造出又一片新风景。他坚信人类的前途是光明的,这个世界就在人的掌握之中;挑战是巨大的,成功则要靠我们的意志力去争取。经过繁复生活的长期积累,不断的磨砺和修养自身,陈思贤形成了凝练的思想和独特的处世风格,谦逊而严谨。凭着这一特色,在纵横交错的商场上从无到有,赢得极大的信誉;在商场之外的社会活动中,同样进退自如,也赢得了人们发自内心的尊敬。
时常,陈思贤会谆谆诱导家乡的年轻人:“如果不想一世给别人打工的话,可以用攒下来的小钱置点工具,开个小五金什么的小店,或打本做点可做的事情,就是一个新的开始。将来慢慢发展壮大了,别说大屋,就是洋楼也不在话下。”
我们客家人自千百年前起颠沛流离、跋山涉水,每到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首先要做的就是建围立村。繁衍至今,人们一有钱,最大的愿望就是起大屋。逢年过节,外出谋生的人回来了,一家老少团聚一起,少不了商量家庭大计,往往就有长辈说,我们在老家想办法搞宅基地,你们在外面工作赚了钱就用来起屋。有的人钱不够,就借。
陈思贤不太同意这种做法。他觉得年轻人外出赚钱艰难,不能一有点钱就全部投入建房子,更不能没有钱借钱也要住新屋。要成就大事业,就要有坚实的起步。
陈思贤的话挺有说服力,因为他就是这么做的,他的亲身经历就像一个样板,万丈高楼需从平地起,人就是这么一步步迈向成功的。
(作者: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