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故乡一甲子

    2005年10月28日，我们在梅州机场静候从台湾归来的叔婆，这次陪同叔婆一起回乡的还有她的小儿子、大儿媳和大孙子，他们都是第一次返回蕉岭新铺霭岭村祖居地。下午6时，香港飞梅州的飞机降落了，叔婆虽然已经90岁，但她的身体还硬朗，不用人搀扶就能自己行走步出机场，见到叔婆一家，我们都走上前去紧紧握住她老人家的双手。踏上故乡的土地，见到思念中的亲人，看到我们一家老、少四代特地来接机，叔婆紧握我母亲的双手不放，流下了激动的热泪。

    2005年清明节，我们一家分别从深圳、汕头回到家乡蕉岭新铺霭岭村，在钟文南故居“荣禄第”，见到了族人保存下来有85年历史的“钟文南先生之墓”墓碑，墓碑上有钟钧梁（二叔公）撰写的有关钟文南外交生涯的墓志铭：“公讳宝僖，历充驻美国纽约正领事官、金山总领事官”。二叔公一家1945年离开故乡，接着1952年又由香港移居台湾，迄今离乡已经60年了，曾祖父墓碑在故乡霭岭村还好好保存的消息，我告知二叔公的儿子肇明叔，特别是墓碑上有二叔公撰写的墓志铭，更勾起了他的后人对故乡的向往和怀念。1989年二叔公以98岁高龄在台中逝世，生前他念念不忘祖国大陆的亲人，一直希望有生之年能回故乡看看，可惜他的愿望不能实现了。曾祖父墓碑在故乡奇迹般地再现，促使已移居台湾的曾祖父后人，终于找到了从台湾返回自己故乡的契机，他们象是在心中架起一座跨越海峡两岸、通往故乡的桥梁，触发返乡寻根问祖念头。叔婆（钟文南的二儿媳）60年前在霭岭村生活了11年，大陆的亲人，故乡的一草一木，给她留下无限的思念，为了完成二叔公的心愿，已经90岁的叔婆不顾年岁已高，决定带儿、孙回故乡看看。

    接机后我们随即从梅州机场驱车赶往蕉岭县城，当晚我们在宾馆设家宴为叔婆一家洗尘，除了母亲率领我们一家外，陪席的还有乡亲凯伯姆的儿子钟局长，县“方志办”李主任。凯伯姆是叔婆60年前在家乡居住时的朋友，情同姐妹，当叔婆得知凯伯姆年初逝世的消息时，她十分惋惜未能与家乡的老朋友见面。2岁的侄孙尚润跟随他爸、妈一起回乡，叔婆见到小孙孙格外高兴，“五代同堂”的热闹和欢乐气氛感染了大家，李主任赞美说：五代同堂本来就不多，《蕉岭县志》有记载的家族，五代同堂就你们一家。已移居加拿大的姑母钟丽珠（笔名丹荔，台湾著名女作家），得知我们要回故乡，特地从加拿大寄来《人生有歌》、《掘妇》、《厨房外的天地》等几本她著的书，要赠送给家乡，我们把丽珠姑著的书托李主任转交给县博物馆收藏。

    钟文南故居“荣禄第”

    第二天一早，我们从县城乘车往15公里外的新铺镇霭岭村驶去，叔婆心急地催促我们快点到霭岭村，一踏进霭岭村钟文南故居“荣禄第”受到亲友们热烈欢迎，60年的变迁，除了82岁的三姆叔婆还认得，其余的都是她不认识的晚辈了。

    钟文南故居“荣禄第”是一座占地面积4、5千平方米的客家围龙屋，建在霭岭村村头靠近福岭村的山坡上（曾祖母姓陈，福岭村人）。“荣禄第”依山而建，是一座二堂、三横、一围龙建筑，通廊结构的房屋布局，它利用地形斜坡，前低后高地建“花头”围龙，有后门直通山上（村前“石窟河”常发大水，一旦房屋遭水浸方便逃生）。“荣禄第”（4个大门）门前有块长方形的大禾坪，禾坪前有口池塘。我们在参观“荣禄第”的时候，叔婆如数家珍地介绍说：“荣禄第” 正屋一进门是天井，接着是大堂和放祖先神牌的二堂，两边横屋有8个天井，10个花厅间，整座“荣禄第”总共有房间60个。一百年过去了，今天我们见到的“荣禄第”仍不减当年雄姿。叔婆告诉我们：文南公（1860）出生于北京（文南公的父亲钟孟鸿时任清朝监察御使），文南公在北京居住时，你阿公和二叔公也在北京出生。叔婆又说：文南公是客家人，不会讲客家话，只讲北京话、广州话，言谈中还不时夹杂一些英语。我们庆幸找到了“钟文南先生之墓”的墓碑，墓志铭记载：“历充驻美国纽约正领事官、金山总领事官”，让后人见证了蕉岭新铺霭岭村的“文南公”，百年前出任驻美领事的历史事实。文南公从美国卸任回国后回到祖籍蕉岭县，定居新铺霭岭村“荣禄第”，1920年在蕉岭去世。

    在找到曾祖父墓碑之前，我们对曾祖父的生平、事迹知之甚少，故乡乡亲尊称曾祖父“文南公”，我们以为“文南”是曾祖父的“名”，这次见到《钟文南先生之墓》墓碑墓志铭：“公讳宝僖”，澄清了我们对曾祖父“名”和“字”的误会，终于明白“宝僖”是曾祖父的“名”，“文南”是“字”。清朝历史档案：《清朝驻纽约领事年表》领事钟宝僖（1897.4—1903.4）、《清朝驻旧金山领事年表》总领事钟宝僖（1902.10—1906.8），将年表与《钟文南先生之墓》墓碑墓志铭对照，印证了年表中的“钟宝僖”就是“文南公”。已证实的资料显示，钟宝僖是唯一出任驻美国纽约领事、旧金山总领事的清朝廷官员，派驻美国从事中美外交工作十年（1897—1906），钟宝僖的外交生涯主要是长期出任驻美领事，在他任驻美旧金山总领事的任上，1906年美国旧金山发生大地震，钟宝僖带领华人奋力救灾，重建家园，在旧金山华人社会留下许多鲜为人知的救灾轶事。

    1906年4月18日美国旧金山发生8.3级大地震，旧金山中国移民聚居地唐人街的房屋在地震中几乎全毁，三万多中国移民顿时痛失家园。危难中，身为旧金山华人父母官的清廷驻旧金山总领事钟宝僖担负起救灾重任，他迅速发起全美华人捐款赈灾，向驻美公使梁诚通报灾情，陆续发布旨在组织救灾、稳定民心、维持秩序的各类公告（公告刊登于地震后复刊的《中西日报》），组织各个会馆义工协助赈灾团体“救济会”安置灾民。在整个救灾的善后工作中，钟宝僖的告示成为彷徨灾民的灯塔，带领灾民走出困境。赈灾同时，钟宝僖极力维护华人权益，他在金山会见美国商务部部长茂嘉富，要求不分种族对待灾民，并与茂嘉富商讨华人反对搬迁唐人街之事情，茂嘉富当面表明地方官员无权没收华人产业，联邦政府官员的表态坚定了华人抗拒搬迁唐人街的决心，迫使市政府官员取消了搬迁唐人街的念头。获悉地震中受灾无助华人特别是妇孺被白人抢劫，又发生国民警卫队员在唐人街趁火打劫、公然抢东西的事件，总领事钟宝僖非常气愤，立即向加州州长巴迪和旧金山市长士茂提出严正抗议。赈灾期间钟宝僖自己也不幸因遭遇车祸受伤，导致卸任回国后行动不便，一直要借助拐杖行走。

    盼望到台湾再团聚

    终于回到了阔别60年的家乡，见到了家乡的亲人，叔婆了却了心愿。肇明叔感慨万千，即兴赋诗二首，题为《归家》。肇明叔自幼喜好书法，字体颇有乃曾祖父钟孟鸿（清朝书法家，号称“京华三枝笔”之首）的遗风，他亲自用毛笔将诗书写下来，并把“墨宝”给我们留作纪念。

《归家》

（一）烽火阔别一甲子，两岸裂痕时将愈，子孙纷纷归寻根，欣偿宿愿在祖庭。

（二）阿母高寿已九十，离乡忽焉迄六十，朝思暮念故乡亲，祭祖堂前泪湿襟。

    老祖母心情非常高兴地逗着“五代同堂”的小孙孙，站在旁边的外甥李建勤看到一老一小在玩耍的情景，感触良多，也赋诗一首：

《五代同堂》

五代同堂古今少，两岸相隔今重逢，一纸书信传亲情，共盼两岸相通聚。

    在与叔婆团聚的日子里，叔婆向我们讲述了60年前她离开家乡的经历，1945年抗战胜利后，二叔公在广州找到了工作，叔婆随后也带着孩子到了广州，那时蕉岭到广州的交通非常不方便，她们先从新铺乘车到梅县，再由梅县转车到河源，最后由河源乘船到广州，路上要走几天几夜，她们在广州住了4年，在香港住了2年，最后才迁居台湾。两岸阻隔，背井离乡忽焉一甲子，60年了，畅谈不尽的往事、今事，一甲子寄托了无限的思念之情，融合、欢乐的时光很快过去了，又到了叔婆要返回台湾的时候。

    2005年11月1日，叔婆将取道广州转香港乘飞机返回台湾，我们告诉叔婆，从家乡到广州不用走几天几夜，走“梅河高速”（恰好10月30日正式通车），只要4个小时就可以到广州，回乡的交通方便了，希望她们不久再回来，也祝愿她老人家健康、长寿。

    一眨眼四年就过去了，叔婆阔别故乡60年后，以90岁的高龄回乡与亲人团聚的情景至今难忘，我们时时回想起叔婆这次带儿、孙返乡，在故乡与国内亲人团聚，见到了国内许多素未谋面亲人的日子，叔婆回到台湾后念念不忘这次回乡之旅，每次打来电话一再叮嘱我们要到台湾去看看。而今海峡两岸形势有了新的变化，两岸终于实现了“三通”，深圳有飞机直飞台湾，到台湾去探亲方便了，我们也期望早日踏上“宝岛”，探望在台湾的亲人。